星期五, 十二月 07, 2007

来自青藏的故事:加拉曼巴

作者:西宁的学老师,副教授,作家,影视公司创办人
加拉,是西部某省的一个小村庄。曼巴,是安多藏语对医生的称呼。另外,曼巴一词,还包含有利益众生的意思。
我在这里所要讲的就是,曾经居住在加拉村的一位藏医大夫的事。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夫,因其独到的火灸医技,而远近闻名,治好过许多在省医院、州医院被判为死刑的患者。正因如此,后来连本村子里的人,都不记得他的真实名字,只叫他加拉曼巴。
加拉曼巴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,祖上也没有行医的。他治病救人,纯粹是一个偶然的巧合。那年秋天,他母亲膝盖剧痛,连路都走不了。实在没有办法,就请来邻村还俗在家的僧人,给母亲放了个火灸。可这看似简单的火灸,发挥出神奇的作用。第二天,母亲的膝盖不痛了,也能下地走路。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缘起,使二十出头的加拉曼巴萌发了当个火灸大夫的愿望。打那以后,村子里的人病了,他就去放火灸。邻村的人病了,也请他去放火灸。可他没有赤脚医生的头衔,他也不会打针输液。除了火灸,其他医疗手段他一无所有。当然,种地收获庄稼,依旧是他的第一职业。吃饭、穿衣、养家糊口,全靠他和妻子下地劳动所得。火灸行医,是他的兼职工作。这份工作除了增加他的繁忙,给他带不来任何额外的收入,可他仍然年复一年地乐此不疲。从远方慕名而来的患者,前来就医时,偶尔也有人给他带些酥油、茶叶之类的东西,可这些人在他家看病,往往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。即便这样,他也从没产生过放弃行医的念头。他念念不敢忘却的依然是母亲离开人世前留下的那些话:对待病人要像自家兄弟一样,治病救人不是为了赚钱。
历史进入了八十年代,资本主义的尾巴没有人割了,村里有人开起了小卖部,有人去附近草原贩卖羊毛、羊皮,也有人贷款买台手扶拖拉机到县城搞副业。沉寂的加拉村开始喧闹起来。村里唯一按兵不动的还是加拉曼巴,他依然我行我素,农忙季节下地干活,农闲季节行医看病。有一天,州卫生局的领导来到他家,请他去州藏医院上班,说给他一个干部的编制,待以后条件成熟,还可以考虑给一个孩子解决工作。他不懂领导所谈的待遇问题,只记得医院里病人很多,所以他没有犹豫就跟着走了。
到了医院,领导给他单独安排了一间就诊室,门上用藏汉两文写着“专家门诊”。他没有上过学,所以认不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也不向别人问上面写着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的任务是给病人放火灸。有一次,医院里开会,叫他也去参加。会上院长让他发言,介绍经验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看看这个人,又看看那个人,最后说:没有别的事,我要去看病,今天来的病人可真是不少。
病人都走了,加拉曼巴坐在椅子上抽烟。医务室里虽然禁止吸烟,可对他实行特殊政策。年轻的助手开始数挂号票,看今天来了多少病人,医院能收多少挂号费。他问助手,这些纸片子是干啥用的?助手回答:是登记病人人数时用的,又是收钱的,一张一块钱。他还是不明白,纸片子与钱是如何挂起勾来的。最后,助手磨破嘴皮,他才恍然大悟。原来州藏医院请他来,是为了让更多的病人上医院看病,那样医院就能赚到更多的钱。
第二天,专家门诊室里看不到加拉曼巴的身影。院长急了,就派办公室主任去找。办公室主任在镇上找了个底朝天,就是没有找到。办公室主任不敢回医院,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去了加拉村。办公室主任赶到加拉曼巴家时,加拉曼巴正在给一个患者放火灸。办公室主任又说了一大筐好话和优惠待遇,可他无动于衷。他心里忘不掉的,还是母亲留给他的那些话。
我曾经在加拉曼巴所在的州上工作过十多年,可我听到他的故事时,已调到省城,那时他去逝已近二十个年头了。从严格标准来说,加拉曼巴算不上是个合格的医生,可在过去那种缺医少药的年代里,他却默默无闻地用真情谱写了一首首动人的生命之歌。更让我钦佩不已的是,他那无私的奉献精神和对患者的极度慈爱之心,就像一曲曲摄人心魄的旋律,时间过去的愈久,给我的震撼就越加强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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